最早接触茶,是初中时脸上长青春痘,忽发奇想,以为喝茶可以消除,于是用零花钱买了一罐茶叶,结果痘痘没祛除,却让我至今的文字都沾染了淡淡的茶香。
工作以后,南来北往,品茗过广西各种各样的茶。我喜欢桂平绿茶那西山乳泉般的甘洌、凌云毛尖山顶上的馨香、横县茉莉花茶香飘万里的芬芳,也喜欢贺州绿茶黄姚古镇一样的隽永。
但是有一款茶,至今记忆犹深。那就是梧州苍梧的六堡茶。
初识六堡茶,是在两年前,老友湘涛、文君、文清相邀到阿强的“六堡”茶坊饮茶,席间拿出一款黑乎乎恍似普洱的茶。后来得知,原来广西六堡茶同云南普洱、湖南安化茶一样,同属黑茶。
朋友文清善事茶,壶起杯落,但见洗壶、冲杯、辨茶、嗅茶、掰茶、洗茶、焗茶、沏茶,时而嘈嘈如急雨,时而切切如私语,满桌杯盏杂错陈,大珠小珠落玉盘,未成曲调先有情。
红珀伴金樽,润唇淡淡香。六堡茶头一泡,茶色若深色琥珀,晶莹闪动中透出玫瑰般的瑰丽色彩;二、三、四泡,茶汤色泽转红,暗传朱芳,明亮处恰似那桃花绽放;多泡之后,色泽淡红,仿佛海棠花盛开。
据说,品六堡茶要分三口来品,所谓“三口方知味,三香才动心”,第一口,汤水细腻,第二口,粘稠圆润,第三口,气韵流转。
初品六堡茶,嗅觉的苦、舌尖的涩、味蕾的甘,回味的甜,空灵处恍若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细微处又似和风吹稻浪,白云送晚霞,飞鸟寻归林。此情此景,似真似梦,像雾像雨,醉入心头。
听阿强说,六堡茶有饼茶、砖茶、散茶之分,其制作要经过多道工序,古法制作经过采青、萎凋、杀青、揉捻、渥堆、烘焙、复揉、干燥、陈化,现代技法经过筛之、浸之、堆之、蒸之、酵之、晾之、锤之、形之,才最终得以成品,极为讲究。
最奇妙的,是六堡茶除了制作工艺,还讲究个“陈”字,通过竹藤装筐陈放,让茶叶转化,越久越醇,相同的环境,转化出来的味道竟也各各不同,有的转化为松香味,有的转化为槟榔味,还有的转化为木香或陈香味。六堡茶同普洱茶最大的区别是,陈放越久则越耐泡,有的甚至可以一、二十泡,每一泡的色泽、味道又有许多精妙的变化,甚为神奇。
翻开史书,原来六堡茶有上千年历史,早在清代嘉庆年间就被列为24种贡茶之一,清廷造办处每年都要组织给皇宫进贡,消费巨大,由此形成了六堡茶种植、制作工艺日臻精进和船运水路运输的通达。其实,更早在明代的时候,六堡茶就已经在桂、粤、闽、港、澳一带甚为流行,六堡茶楼在各地堪称一景,并通过梧州西江、广州珠江水系和海上丝绸之路向东南亚华人华侨圈以及当地民众辐射,广为流传,形成品牌效应,称为侨销茶。远在异国他乡,回味祖国大地上的一枝一叶,六堡茶醇厚凝重的气息,寄寓了海外华人华侨思乡的无限乡愁。
20世纪30、40年代,日军进犯我中华,战火所至,玉石俱焚,六堡茶历经沧桑陷入低迷,茶文化发展被迫按下了暂停键,大批茶园、茶楼荒芜、毁弃。
新中国成立后,苍梧六堡茶才逐渐恢复种植制作生产。经过多年发展,到新世纪六堡茶逐渐笑逐山林,重回大众视野,深受人们喜爱,2007年开始名声鹊起,得到广泛认知认可,2011年到2014年间被国家批准地理标志保护,苍梧县被命名为“中国名茶之乡”,六堡茶制作工艺被列入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中国是一个茶的国度,我们的祖先早在西汉即始于茶饮。西汉辞赋家王褒《僮约》中“烹茶尽具”的记载,是关于饮茶最早的可信记载。茶不仅是人们日常生活消费品,甚至被赋予了超出物质意义以外的精神内涵。在古人那里,茶是启迪智慧的妙药仙丹,茶是哲学,茶是禅宗,茶是精神文化的寄托。净手焚香品茶抚琴,成了古人妙悟生活的方式,追求似茶一样淡泊恬良、宁静致远、中庸不诟,寄寓了古人的人生哲学。就拿一个小小的盖碗来说,古人称作“三才碗”,包含了古代哲人讲的“天盖之,地载之,人育之”的天、地、人的道理。而六堡茶,以它的陈放、转化和醇厚,一似人们对人生以及人生态度的种种哲学思考。宋代范仲淹在《和章岷从事斗茶歌·饮茶》一诗中以茶寄情,抒发了人生变幻的感慨:“一己偏居多惆怅,新茶盈杯费思量。浮沉逆顺终须止,冷暖甘苦唯留香。”在中国茶文化里,六堡茶,就像历史的酱香,在西江发源,从珠江、大运河及海上丝绸之路划过,于广袤大地沉淀。
如今,六堡茶生产、销售已经成为气候。阿强的“六堡”茶坊开设已经好多年了,在他的茶坊里,除了茶室,还有阁楼、橱柜,藤萝瓦罐,陈放了不少茶,有的是待售商品,有的是代客户存放转化的茶。据说,六堡茶生产主要有几个厂家,产品如百花争艳、群芳竞香,其中成立于20世纪50年代的梧州茶厂生产的“三鹤牌”最为知名,品质最好,已经成为古董级存在;因为它,够“陈”!
品茗六堡茶,就是打开一段尘封的历史,品茗一段璀璨文化……
(作者简介:阎桦泽,男,广西桂林人,区直机关工作,作品散见于各大报刊)